她不懂沉春的欲语还休,也不懂当他的唇落在额上时空气为何突然稀薄。那和她看见陶夭时的感觉有些相似,然而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差异在。她看见陶夭时心跳不受控制,只能摸不清东南西北任由宰割,看见他笑忍不住便心猿意马起来。
被他吻时错愕得忘记防备,现在认真的想要回想却什麽也记不清楚,反倒是沉春双唇的柔软渐渐复苏。
洗完澡後她准备睡下,温热的肌肤没多久便让风给拂凉了,她卷起被子,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再胡思乱想,脑中却是让沉春和陶夭两人占据得水泄不通,睡是睡了,却不甚安稳。
隔日起来意兴阑珊,没忘记要和袁苍拜访那算命的。她心里也猜测沉春话中虚实,却拿捏不稳,只好心想走一步算一步,随机应变。今天城里不下雨,暖日微风,她一下就忘记忐忑,脚步轻快。
袁苍看起来心情也挺好,冰冷锐利的五官也如春水暗融,眼里映出些暖意。
她惦记那日尾随男子入的那条巷子,却给闲逛的人潮一分神,不确定两人是不是真走对路。她对自己的带路的本领没信心,自然东绕西转,走哪里都不对劲,後来袁苍看不下去,施了法,墙上的爬墙虎动起来跟着他们向前蔓延,提醒他们哪里走过了,别再兜转。
看见昨日见过的紫藤花簇总算是踏实下来,按照男人的说法转了弯,是有户人家,门户大敞,里头空无一人,也不怕宵小侵入。她站在外头张望一阵,试探性的喊了声「有人在吗」,毫无回音。
「大概是出门了吧。」
袁苍说,她在意沉春的话,面色有些凝重。
「虽然说这里有人住的痕迹,但并不确定是不是他……」
袁苍不晓得她和沉春相遇的事情,只是问:「怎麽疑神疑鬼,不是说昨天遇到,他说自己就住这吗?」
她笑着说,「不疑神疑鬼才怪。以前不相信的一次全见着,就算他跟我说自己就是陶夭我说不定也会信。」後面那句原本只是随口说说,语毕跟着动摇起来。
从严冬等到初春,她还是等得慌了。她怕人海茫茫,那人换了副面目与她在街上擦身而过,她却无所察觉,只要一想到这城里每个人都可能是他,她就茫然不知所措。
她给内心的不安压制得仅能沉默,後来央求道,「再等等吧。」
袁苍没放在心上,陪她站了片刻,迟迟不见那人踪迹,只好择日再来。她想留点信息,最後还是作罢,反正房子不长脚,跑不掉的。她经过那簇紫藤花,想到房子不会跑,人却会。心里不禁焦急。
袁苍侧眼见她眉头深锁,只是安慰,「人不在,明天再来就好。别急。」
她冷静了一下,吸口气,语气幽幽,「没事,我就只是被自己的话吓唬住了。你说我怎麽就这麽沉不住气……」
「急不得。」
袁苍目不斜视,语气依旧没有改变,笃定而且毫无犹豫。她想他也不是第一次了,那时陶夭欲救沧海的妻子消失,半个月杳无音信,他仍是冷静自持,直到看见陶夭回来他才微微动容。
「你就没有怀疑过吗?」
袁苍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,似是她的问题是鸡蛋里挑骨头。她看了哑口,摸摸脑袋,有些无地自容。袁苍见状叹口气,又说:「你年纪还小,耐不住气我知道。」
她没有回话,眼眶红着,倔强不肯落泪,半晌暗哑着声说:「我不是怕找不到他,我是怕说不定已经遇到了,可又错过他。」
袁苍只是揉揉她的发,没说任何话。
那天他们回去客栈便各自回房,没多作交谈。她的确需要点时间冷静,一个人坐在房里发楞,觉得自己或许不该那麽焦急,但她没有办法像袁苍那样淡然自若,只好草草收拾心情,早早入睡,省得把时间浪费在不切实际的揣想上。
後来她去向掌柜打听那个男人的消息,客栈人流汇集,说不定掌柜的会见过这个人。
「穿紫衣服,身材修长,模样俊俏……就算看过,这出入客栈的人这麽多,我也不会记得啊。」
的确是太强人所难了点。
「那掌柜知道这附近有哪几个算命的吗?」
掌柜见她锲而不舍,也没嫌她碍事,只是宽和的对她说:「这京城里靠替人卜卦看手相看面相的人多如过江之鲫,客倌这样问我实在是没办法回答。」
她突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,这样简直是乱枪打鸟,挠挠头想了想,正想重振旗鼓,後头插来一道低沉的声音,平缓悠然:「掌柜,这附近有名的神算你总知道了吧?」
她回头看,果然是沉春。她原本下意识眉开眼笑想打招呼,心里对那个状似无关紧要的吻耿耿於怀,之後却不了了之,若无其事别过头去。掌柜的跟他们说了那有名的居士住址後,她便走出客栈,突然想到人生地不熟,只好走到一半停下来等从後头慢条斯理跟上的男人。
两人并肩後,她率先开口,「你是不是在跟踪我?」
沉春脚步打结了下。
「……没有,我正好要下楼用膳,刚好遇到你缠着掌柜。」
见他一脸冷静,她也不禁认为真是自己小人之心度人君子之腹,脸色缓和一些,却也没再跟他搭话。一方面是对於沉春的接二连三的及时出现感到疑惑,另一方面是对沉春昨日的吻顾忌。
虽说以前和同年龄的异性打闹习惯,也并未特别在意男女之防,沉春出格的吻仍是令她感到困惑难解。
她走到一半按捺不住,想问究竟他那句话是怎麽一回事。但又怕问题给他不轻不重的回避掉,心里难受,索性继续闷着。
沉春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与她一般心思,路上一个字也没说,眼神却是不时飘到她身上,一停就是良久,就算她战战兢兢的回看也没回避掉,只是弯起眼,挑起嘴角同她微笑,看起来心情极佳。
几番下来,反而更是捉摸不清了。
「你有什麽话就说吧。」她最後还是举旗投降,百般无奈。
沉春沉吟,一派惬意,「……你想我说什麽?」
她眼一横,瞪他明知故问。
他也不急,只是眸子一歛,眼神耐人寻味的直视她,「这样好了,你想听的话,就先跟我说清楚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。」
她当沉春问这话只是推托,「你不认识,说了你也不会在意。」於是没有回答的意愿。
沉春却应,「我在意。」
她闻言,嘴唇张了张,细究男人不笑却仍含着笑意的嘴角,以及因为春日暖阳眯起的双眸,她困惑了,心头隐隐揪了下,只能乾笑几声。
「你又来了。」
「什麽?」换沉春愣了。
「你又想寻我开心。」
须臾之间沉春嘴角突然扬得极高,眼里却如风雨欲来一片沉郁,一瞬不瞬瞅着她,瞅得她颈後一冷。
「若真没人想取你脑袋,我还真想第一个摘下来。」
「……怪你自己平常爱装神秘又不准别人问,现在还想怪人不相信你。」她气势上输了,只能嘴里嘀咕。
沉春听了怒极反笑,瞧得她毛骨悚然,以为他会就这麽走了,然而他只是闭了闭眼,吐口气,不晓得想起什麽来拧起眉,再睁眼已是一脸无可奈何,眼神温润如泉。
「那你想知道什麽?」
她看他这样子不禁得意的露齿而笑。
「为什麽来京城?为什麽你会有那锦囊?为什麽你昨天说羡慕我?」
沉春蹙眉扶额,发出「唔」的一声,语尾曳长,「……你未免太得寸进尺。」
她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,轻快道,「难得你愿意大发慈悲嘛,当然要趁你没改变心意前把想问的都问光啊。」之後她怕沉春翻脸不认帐,连忙威吓,「你一个相貌堂堂的人定不愿食言而肥,对吧?」
沉春笑出声来,轻应後启齿,「我来这京城有两个目的,一个已经达成我就不说了,另一个是想替人上香,但我找不到那人的坟。锦囊的话,那是我家传的信物,但现在也没什麽用了就是。第三个问题我怕你心脏负荷不起,择日再谈……」他突然「啊」了声,「到了。」
两人恰好走到达掌柜说的地方,居然就这麽又给沉春有个机会推搪。一个小小的摊子前大排长龙,排队的人顺势延到隔壁那条巷子,再往前看,甚至连到了巷子口还看不见结束的迹象。
他俩见这势头磅礡可比行军,无语对望了眼。
她毕竟也只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紫衣男子,踮起脚张望,见那算命的年约知非,蓄一撮小山羊胡,正捧着一个耄耋的手激动得口沫横飞,像硬要说服那老人信服。
她摇摇头,失望的向沉春说:「走吧。」
「这人多也不见得这半仙说得准,何况这多半是话术──」
「我又不是真为了算命,准不准和我无关。」
沉春哑然缄默,垂下眸子。
回去客栈的路途似乎给人特意拉长,走起来竟特别遥远。她才发现是沉春故意把脚步放慢,自己不自觉跟着男人的步调走。她这时才思考起沉春给她的答案,第一个如果问出口又觉得敏感,她顶多只能说节哀顺变。第二个听着有些模糊,但耐心点想,答案也不是不清楚。
沉春铁定身世不凡。
但为什麽又说那传家之宝无用武之地?
她忽然想到或许他和自己一样家道中落,才颠沛流离辗转离开京城这伤心处。她愈发觉得好奇心作祟的自己有些过份,掂掂怀里的钱袋,她转头对沉春说:「你想吃什麽?我请你。」
沉春大概觉得她这客请得突兀,脸上似笑非笑打量她,也不推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