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清左脸瞬间肿了一片,血丝从嘴角淌了下来。
韩士舒掐着心口,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,跌坐在椅子上,脸色苍白宛如死人。
“不要再…说了。”
“爷!爷!”竹清竹安後悔的扑上去,一人给他揉胸口,一人拍背顺气。“奴才该死!奴才真该死!”
不想吗?怎麽可能不想。
但想,又能怎麽样呢。
强要他们两人回来,还是不顾朝臣的观感,天天把宝宝抱回来?还是直接告诉一心希望自己立妃的哥哥,他的希望只是妄想,他的弟弟只喜欢男人?
他要怎麽做才可以让所有的人都满意?
他该怎麽做才不会伤害到他珍惜的人?
韩士舒逼下几乎要倾出眼眶的湿气,生冷的说道:“本王不追究你们今天的失态,但再有一次,就算你我情同家人,我也饶不了。”
“爷,奴才不怕死,您不用饶奴才,今个儿就不用饶,若能让爷多多少少缓解一下心事,您说完之後可以杀了奴才没关系,奴才会高高兴兴的含笑领恩。”
竹清低着头,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,他觉得这流不完的泪是爷的泪,是爷的思念,是爷苦苦挣扎之中的沉默。
韩士舒深深的看着忠心耿耿的贴身奴才,道:“爷不晓得要对你们说什麽,爷也不敢说,一说,爷就……你们知道吗?”深吸口气,韩士舒推开他们起身。
“孩子的事,爷没有勉强,没有丝毫的不愿,一丁点都没有,爷本身也是欢喜的,若回到当初,我还是会把他送给皇兄当儿子,你们不要再钻牛角尖了。”
韩士舒在心里轻叹,宝宝在皇兄名下,自己尚且受到梢哥哥及诸位大臣的防备,若宝宝不在皇兄名下,大臣之间徒然滋生出的猜忌与角力又是如何?恐怕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吧。
无论如何,这个选择当初的目的之一已经达到了───不管他和朝臣间有何矛盾,宝宝是置身事外的,而且一致受到众人的保护与疼宠。对他来说,这样就值得欣慰了。
至於另一个重要的原因………他对谁都没有说过,他也包藏着自己的私心───他不愿有子嗣的事公诸於众,尤其不想传到那二人耳里。
因为预料当时的自己无法解释,他没办法跟远在天边的劲丞和孟信解释:宝宝是你们的孩子,是我亲自生下的,不是跟女子传宗接代的结果。世人只知惜王有了儿子,这个消息却会让那二人伤透心,非常伤心。
他不愿让他们两人难过,他已经让他们够难过了。
只是现在来看,自己的想法既无谓又愚蠢。
他们下山了,来到自己身边,自己还是没跟他们解释宝宝的身世,顾忌东顾忌西,还是没让宝宝有机会叫他们一声爹,不仅如此,他还在他们面前眼睁睁的答应要立一名女子为妃,自己到底有什麽资格这麽自以为是,一而再、再而三的口口声声不希望他们伤心,却又不断的伤害他们…
韩士舒别开脸,悄悄揭下眼角的泪珠。
“爷,您罚奴才吧,奴才不但没为您分忧,还让爷伤心伤神。”竹清竹安低着头跪在地上,脸上又是血又是泪,还有对自己深深的懊恼,他们居然揭了爷的痛处。
韩士舒抿抿嘴,伸手扶他们起来,说:“杀了你们,不就又少二个家人了,爷会更寂寞。”
“爷!”二人又要哭了。
“不许再哭,去把脸洗乾净,上药、包紮,眼睛也敷一下,不然明天怎麽见人。”
“是,爷。”但二人坚持要先服侍韩士舒就寝後才去上药包紮。韩士舒由着他们,他确实累了,累了。
但明天还是继续要来。
※※※
几乎倾覆大耀王朝的恶毒瘟疫经过一个寒冽的冬天後,完全获得了控制,开春後,大京的街道逐渐恢复热闹,逃难的百姓也各自回到了家乡,今年是耀初国旭延十八年,回顾过去一年,王朝以突如其来诞生的新皇子开始,以遍地肆虐的天灾战祸充中,最後以纷飞的大雪、寒寂的京城作结,算是个多灾多难又不平静的一年。
但幸好最终均逢凶化吉、有惊无险。
王朝添了子嗣,安王殿下顺利成长,如今已满周岁,身体健康,王朝也添了新国师,以往新旧国师之间总不免落空几年,寻寻觅觅才找到适当人选,找不到的也再所多有,这次相隔几月,就顺利的拜得新国师护佑国家,也算是一个奇蹟。
另外,兵部尚书宋鸿领兵五万,在牯峡岭附近大举歼灭意图进犯的异族联合部队,还追击数百里,将敌人逼得走投无路,剿杀敌匪上万,战功彪炳,被皇上封为武德伯,其英勇事蹟也为百姓津津乐道。
“爷,纱帽。”竹安提醒。
“嗯。”
韩士舒今日与宋鸿和商渠约在悦馨园见面,现在才初春,还不到花季,因此悦馨园实际还未对外开放,宋鸿选在那里,纯粹图个清净。
三人都是儿时玩伴、旧识知友,一番寒暄後,热络的程度丝毫不受数月不见的影响。
“来,为我们的常兵大将军受封双伯爵位乾了这杯。”商渠爽朗的给宋鸿斟满烈酒。“王爷,你身子不好,喝茶就行了。”说罢,也不管人家同不同意,就给他换了一杯清茶。
“乾杯!”三人一饮而尽。
“痛快!”宋鸿重重吁了口气。“军中的酒够烈,但那味不足,我还是好商君家的酒,既烈又不失醇厚,层次丰富,後劲绵长。”
“行了,你赞美一百句,我也没多的酒请你,我这『封喉辛』一年只开两坛,一坛祭祖,另外一坛我今儿可是带来请你了,就这一坛,你喝小口点。”商渠不计尊卑,再给他满上。
“就你们商府规矩多,有好酒干嘛不多酿点,自己不酿,你也把配方卖出去,让外头的酒坊酿,这样我也不至於馋成这样了。”宋鸿嘟嘟嚷嚷的抱怨,但还是喝得小口些。
“王爷,这家伙上个月开始就一直往我府上塞帖子,千言万语化成一句,就是暗示我拿出『封喉辛』庆祝他凯旋归来,你说是否真有人脸皮厚如城墙?”商渠取笑道。
韩士舒笑着啜一口热茶。
“哎,朋友是这样当的吗,我在外浴血拼杀,回来跟你讨坛酒喝,你三推四阻不说,还硬生生让我多憋了一个月,你舍不得酒那我跟你买嘛,看你府上地窖里有几坛,报个数,我通通买下来!”宋鸿豪迈的大掌一拍,好像那些酒这一样一拍就能都拍回家里似的。
“美得你,商府的私酿酒,不卖。”依照律法也不能卖,私酿售酒需得官府许可,并缴纳公捐,商府的酒只是酿来祭祖,因此数量很少。
“反正你就是小气!”宋鸿一言断定。“我要把这酒留上一杯,送到民间最知名的酒坊去,让他们给我研究,破解出来就大量酿造,到时候商君你可别哭啊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,常兵你封伯之後,口气整个大了起来啊!”商渠大笑,很豪气的拍胸脯道:“好,若真被你破解出我商家的独门酿酒秘方,我就算服了,到时候,我把我窖里最陈年的那几坛百年老『封喉辛』送给你!”
“一言为定!”宋鸿跳起来大叫。“王爷,你可要帮我们作证!”
“没问题。”韩士舒脸上始终带着淡笑。
“君子一言,九死无悔”商渠大喊,与宋鸿击掌成约。
<待续>